宛如烟火

2016/5/31 作者:牛奶兑水

    让我们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
    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
  宛如烟火

  一

  再次遇见青禾时,我和叶力正无聊地靠在栏杆上抽烟,咪着眼睛看街上来来往往的漂亮姑娘。而青禾坐在她男朋友的摩托车后面,在喧闹的人群中缓慢的穿行。说实话,青禾长得不引人注意。她身材不够丰满,五官不够秀气,脸上还架了一副眼镜。我不喜欢四眼妹,连接个吻还得越过玻璃闪闪的眼镜,麻烦。
  其实麻烦只是我的一个借口而已。本质上是因为我很无聊,做什么事都无所用心。泡妞不麻烦,可是有个正式女朋友麻烦。上班不麻烦,可是准点上班麻烦。吃饭不麻烦,可要我自己做饭就麻烦。总之,我是个懒惰且善于给懒惰寻找借口的男人。我经常想,如果有一天我不怕麻烦了,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当青禾从我面前经过时,我根本没打算仔细瞧一眼。可是叶力的反应却很激动。他推推我的手肘说,“嘿,张扬,我看见我青梅竹马了。”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扯起嗓子喊,“青禾,青禾!”
  靠,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永远都这么色心不改。看见什么样的女孩都一副饥渴样。我常戏言他从八岁到八十岁,全都不放过。他还严肃地纠正,“错了,是从十八岁到三十八岁。我是有档次的人!”笑得我直不起腰。就是这么个鸟人,我还和他做了十多年的兄弟。他比我小一岁,生得魁梧高大,却天生少根筋,没有我智慧的力量他早死了几百回了。
  叶力拽着我就要上前去和青禾打招呼。我拉住叶力问,“哪个青禾啊?就以前住你家隔壁的那个青禾?”叶力咧着大嘴一边朝青禾笑,一边应我,“是啊是啊,你以前不是还去过她家嘛!”
  我突然想起来了。往事像身后的高楼上正滴下的空调水,不偏不倚地滴中我的脑门。
  那时青禾十六岁,经常穿着校服和一双白色的球鞋,骑一辆叮当作响的单车,一头凌乱的短发,看人时喜欢咪着眼睛。像只懒墉的猫。皮肤非常好。我从她的身后能看到的,只有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子,白皙而可爱。
  那时我十三岁。也就是说青禾读高一时,我才刚完成小学五年制的普及教育升到初一。青禾才开始成长为美丽愤青,知道什么叫做女权主义时,我刚把同桌的女生打得嗷嗷大哭。青禾开始在校刊物上发表自己也看不懂的朦胧诗时,我还在课堂里埋头偷看漫画小人书。
  我和青禾在同一所中学,经过同一条校园小道,单车停在同一个停车场。在同一个操场上跑步。跑累了后靠在同一棵梧桐树下气喘吁吁。也许她还会像我一样,偶尔在操场的看台上发呆。但我们互不认识彼此。更不知道以后高年级高个子女生会和低年级的小个子男生会发生些什么故事。
  人与人之间的相识真的很奇怪。像是一种机缘。有些人住在相邻的楼房却十几年不认识对方,有些人只偶尔打了个照面,却记住对方了。还有更奇怪的,认识了后,又忘了,然后重新认识,发现原来就是对方。我后面才知道,原来最令人心碎的相识,是你爱着眼前的人,而她将永远不认识你。
  我那天也不过是第一次去叶力家,在那个院子里的几幢极为相似的楼之间找了很久。最后终于确定了其中的一幢楼,我爬到叶力家的楼层,恶作剧地把手指长久地按在门铃键上。一个女孩打开了铁门,清亮的眼神狐疑地望着我。
  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叫青禾。只是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味,似乎是刚刚洗过澡,凌乱的短发上滴着的水还冒着热气。她的身后是蔚蓝无比的晴空,有几朵棉花糖似的白云。青禾比我足高出大半个头。在她居高临下的俯视中,我开始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请问叶力是不是住在这里。”
  青禾笑起来,用轻快而脆亮地声音说,“你走错门了。叶力住在隔壁那个单元。”
  然后铁门一关,她鲜活的面容不见了,只剩下淡淡的香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青禾。
  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如此接近青禾。青禾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成了少年的我对女性最初的启蒙。
  我时常借着去找叶力的名义,在青禾上学必经的路上来回徘徊。她的身影一出现在那条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时,我便飞快地躲起来,直到她从身边经过。再无比惆怅地望着她和她的单车渐渐远去。少年张扬的烦恼,在我的心里悄悄地拉扯着。

  二

  青禾看到叶力很惊喜。但没注意后面的我。我微微有些失望,看来她早已忘记那个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小男生了。叶力显然也忘记了身后的我。
  青禾穿了一件白色刺绣的及膝连衣裙。连衣裙裁剪合体,正好将她起伏的曲线勾勒得完美无缺。裙子的左侧,开了半高的叉,她的包正好挡在上面。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是从裙子外面上看,她大腿的轮廓很好看,挺诱人。我想抚摸上去的感觉一定很好。
  她的皮肤依然很好,但看上去有些疲惫。柔软的褐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眉目间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眼镜在太阳下微微反着光,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我始终都记得十六岁的她清澈的眼睛。现在的她开始学会了掩饰。
  青禾长成一个成熟女人了。最后我有些郁闷地总结。在我心里,青禾好像应该永远是穿着洁净的带着皂香味的校服,骑着单车上学的少女。她的眼神应该永远是纯净无暇的。正胡思乱想着,青禾已经重新坐上男朋友的摩托车翩然远去了。顿时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堵在胸口。
  叶力朝我斜了一眼,不怀好意地奸笑起来。“嘿嘿,瞧你那傻样,是不是看上我们家青禾了?”
  我扔掉手中的烟头,“神经!”
  “怕什么啊,端起锄头挖墙角啊,你张扬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我有些发困。最近总是觉得很累,有时无端端的眼前就灰蒙蒙的,像是雾气迷住了眼睛。可能是通宵打游戏的结果。我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麻烦。”

  三

  尽管我表面上作出对叶力的话不屑一顾的样子。事实上少年时的那个梦又开始在我的心口上蠢蠢欲动起来。我很想知道,时隔十年了,青禾身上还是否有当年那股淡淡的香气。
  我的泡妞手法简单直接,成功率却惊人。被叶力称为“连环三刀”。第一招,用微笑且欣赏的眼神直视她,不管隔多远距离。都要让她感觉到我的目光无处不在。如果对方时不时回看一眼,神情上有了羞怯的笑意,有戏了。紧接着出第二招,直接问她能不能做我女朋友。如果对方犹豫,那自然可以转入第三招,用臂膀轻碰她的臂膀。这种微妙的肌肤相亲是个十分含蓄又很管用的方法。如果女孩子并不躲开,那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剩下就是你自已乐不乐意了。
  当然这种办法,在两种人身上是行不通的。一种人是清高骄傲的女孩子,幸好我从不喜欢这类女孩。另一种人是我真正喜欢的。我不想用这样程序化的求爱方式打动我爱的女子。在某种意义上说,青禾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我最初爱过的女孩。
  既然不能用这样老套的方法,那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叶力收集一些基本线索。我知道在捕获到猎物之前,不应该惊动猎物。
  星期五下班后,我约叶力去吃日本料理。叶力的小眼睛都笑咪了,拍着我的肩说,“哥们,今儿路上捡着钱了?”我拍掉他的手说,“是啊,就捡着你掉的钱了。”他嘿嘿直乐,“早知道你丫不是什么好人,我今天就带了十块钱出门。别指望再骗我买单。”
  想来叶力对我还真挺不错的。大多出去玩都是他买单。有时甚至连安全工具也是他帮我买好。没钱买烟的时候,他就从家里偷他老爸的烟出来。可惜长得五大三粗的,他喜欢的女孩子一般都是望着我笑。他气得对我咬牙切齿。可我能有什么办法。人长得帅,这能怪我吗?
  叶力瞅着我直摆他那个笨重的脑瓜子,“张扬,你快说有什么事吧。不然吃你这顿饭,我总觉得不太安全。”以前我还老说他笨,今天看来不笨啊。晓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了。
  我露出一口牙齿朝他笑。估计这样子吓着叶力了。他纳闷地看着我,抬手摸我的额头,“张扬,你没发烧吧?”我笑容满面并且咬牙切齿地说。“你丫才发烧。”
  “没发烧咋这德行?笑得像朵花似的。我还没见过这么难看的花呢。”
  “靠,你真不值得浪费我一点表情。快和我说说你那个青梅竹马的事。”我懒得再摆造型了。单刀直入。
  “你说青禾?哈哈,前几天和你说这事,你还一副丑恶地嘴脸摆给我看。现在知道来求我了。嘿嘿。”
  我在心里恨恨地想,让丫得意几天,以后有得收拾你。
  “我有她的QQ号,E-MAIL,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单位地址,就差她的作息时刻表了。你要哪个?”
  “QQ号吧,其它什么都不要。”

  三
  
  从叶力那里抄得青禾的QQ号后,我直奔最近的那家网吧。不费什么力气,我就找到了她。青禾的网名叫“九月菊”,一个奇怪的名字。她的个人资料里写着一段奇怪的话。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去 去看那
    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段话就是对着我说的。我得让它变成现实。
  我把我的网名改成“烟火”。然后把QQ里的个人说明改成和青禾一样的。在申请好友验证那行里写:我想认识你。她的拒绝回复很快就过来了。没有一个字。我想这类事她应该是早就处理得轻车熟路了。她不喜欢陌生人,可见她心中并无安全感。
  可惜她今天遇见的是我。一个已经做好长期战斗准备的敢死帅哥。
  再申请:我想你也会想认识我。
  我这么写的原因是想激起她的嘲笑。有反应总比没反应要好。一分钟后,拒绝回复又来了,还是一个字也没有。
  我再写:我想认识你是因为我想你也会想认识我。
  片刻,我第三次收到她的拒绝回复。一个字也没有。
  再写:为什么你要拒绝一个你想认识的也想认识你的人呢?
  第四次收到拒绝回复,无一字。
  ……
  第十四次时,我已经把“我想认识你”这五个字颠来倒去添油加醋的排列组合了N+1次。绕得自己都快看不懂了,收到的依然是没有一个字的拒绝回复。我大脑发晕口干舌燥搜肠刮肚地再写:你认识了我总比我不认识你强吧!
  我点下“发送”时其实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了。片刻后我第十五次收到拒绝回复。这回终于写了拒绝原因:如果我还是不想认识你呢?
  我大喜,好像看见一只骄傲的绵羊茫然无知地扬起美丽的头一脚踏进我的陷井。绵羊总归是绵羊,变不了会飞的孔雀。
  我手指麻木地回复,那我还是想认识你。
  终于,在我申请到第十六次时,她通过了验证。靠,完成第一步就差点让我口吐白沫。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不怕远征难的现代红军。泡妞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青禾第一句发来的话便是,“你的个人资料为什么会和我一样?”
  我答,“那是因为我们想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我想我正在为成语“厚颜无耻”作现场版注释。显然青禾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她回过来的话正好就四个字,“厚颜无耻!”
  可是我想青禾还是明白得不够透彻。一个在爱情上厚颜无耻的人,其实是值得别人尊重的。为了让青禾想明白,我决心用实际行动帮助她。

  四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没事便泡在网上候着青禾,那朵独特的九月菊。可是她却像消失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躺在我的QQ上。为了搞清楚她这个奇怪的网名,我四处打听,在网上查找有关菊的资料。可是哪里的资料也没有告诉我,哪种菊花的名称会叫“九月菊”。
  等到第三个星期六的下午时,我实在等不下去了。纵我有千般法力万般道行,小妖不露面,一样逮不着啊!没容多想,我扔下电脑直奔叶力家里。
  结果我差点把叶力家的门板给敲破了,叶力才慢吞吞地出来开门。我狐疑地一个箭步闪进去。果不出我所料,张娜娜正面色潮红地坐在沙发上调息匀气。几张报纸愁眉苦脸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像是被人践踏了千万脚。
  “张娜娜,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气急败坏地冲着她喊。
  “喊什么呀!”她翻了一个大白眼给我,接着还出嘟噜一句让我火冒金星的话,“真是明知故问。”
  “靠,这大白天的,这么伤风败俗的事你们也干?”我的样子肯定像极了居委会大妈。因为张娜娜从鼻子不屑地“哧”了一声。这丫头向来对我不屑一顾。虽然我万般恼怒,可也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
  叶力关上门后,从床底找到拖鞋,踢踢拖拖地去卫生间。我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把张娜娜没完全拉好的上衣拉链快速拉好,然后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揪下来。张娜娜扭着身子挣脱掉我的手,不耐烦地说,“你干嘛!”
  “你给我回家!我说呢,今天一天都不见人影。不许你来这里!你这猪脑袋怎么不长记性!?”
  “你才猪脑袋呢!我不要你管!”张娜娜重新倒在沙发上,还跷起二郎腿,示威似地斜看我。
  叶力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我马上厉声喊,“叶力!”
  叶力看我脸色不对,陪着笑脸拿出中华烟递到我面前。我终于找到了出气的地方。“你他妈的勾引谁不好,勾引我妹妹?知道她多大吗?”
  没等叶力回答,张娜娜边修指甲边慢悠悠地说,“二十二。”我差点背过气去,几乎想冲回家拿户口本来证明,这死丫头才十九岁。
  叶力此时的憨笑,在我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无比奸诈的感觉。他转身温柔地对张娜娜说,“娜娜,你先逛逛街去,晚上我打电话给你。”
  我的亲妹妹张娜娜同学这才从沙发上抬起身子,斜了我一眼,一扭屁股款款地出门。还顺手把门关得震天响。
  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突然觉得很累。眼前的东西好像又变成灰蒙蒙的。太阳穴压迫着的涨疼。可能是刚才太激动了。非常想喝水。叶力倒了杯水给我,拍拍我的肩,满眼同情地说,“辛苦了吧!昨天晚上又奋战到几点?墙角不好挖吧……”
  像濒危的鱼一样瘫在沙发上的我突然想起今天来找叶力的初衷。腾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靠,连墙都没碰着,还挖墙角呢!她怎么每天都不上网的?”
  叶力半张着嘴,奇怪地看我,“青禾每天都上网的。你不会是才玩QQ吧,不会不知道有隐身这个功能吧……”
  我咕噜咕噜喝光一杯水,抹了抹嘴,露齿一笑,“谁说我不知道啊,能有我不知道的事?”
  临走时,我不放心地又警告叶力,“别再招惹我妹妹了,不然我揍你!”

  五
 
  回到家里我发现张娜娜还没回来。唉,女大不中留啊。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靠在沙发上休息。奇怪得很,最近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头晕目眩,涨痛难止。我以前身体不差啊。这还没中年呢,怎么就跟老年贫血似的?我去柜子里胡乱找了些止痛片来吃。然后火燎火燎地开机上网。没想到,我下午刚学了一门新知识后,青禾的头像居然亮了。真浪费。我遗憾地想。
  烟火: 你为什么要叫“九月菊”?
  九月菊:你为什么要叫“烟火”?
  烟火: 因为我爱抽烟,又老向别人借火,所以就叫“烟火”。
  九月菊:我是因为在家排行第九,人称月菊,所以就叫“九月菊”。
  呸,这不是满嘴胡说八道吗?我以为我能瞎掰,没想到她比我更能掰。这年月谁家里还有九个孩子啊!
  烟火: 哦,这么说,你姐姐一定叫“八月荷”了。
  九月菊:啊,你好聪明!那我猜你兄弟一定叫“烟灭”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这女人不好惹啊!在你来我往几百个回合后,我决定把话引入正题。
  烟火: 你不是想见我吗?
  九月菊:咦,我有说过吗?
  烟火: 你个人资料里明明写着“我们去看烟火好吗”,怎么,想耍赖啊?
  我把脚搁在电脑桌上,舒适地靠着转椅,得意洋洋地打出这段话,看她这回怎么自圆其说。
  九月菊: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个人说明和我的一样?
  烟火: 因为我想的和你一样啊。
  九月菊:这么说,我现在想死,你也想?
  我吓了一跳,这算是“移花接木”还是“后发制人”啊?还没等我回答,手机刺耳地狂响起来。是老妈的电话。她问我娜娜在不在。我说不在啊。她又问娜娜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不太清楚。她压着火气问我娜娜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不知道。老妈终于高声尖叫,“你是怎么照顾娜娜的?”我怀疑我有没有听错。娜娜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里?现在有什么资格对我吼?
  我一贯以沉默回答这类电话。辩解不是我的长项。不要忘了我是个非常怕麻烦的人。有时宁愿背黑锅受冤枉。但我确实也被老妈提醒了。这么晚娜娜应该回家了。
  烟火: 对不起,我要走了。
  九月菊:呵呵,胆小鬼。
  还没等我“再见”两个字打过去,青禾的头像就暗了。顾不上猜她是隐身还是下线,我匆匆忙忙地披衣出门,找我的讨债鬼张娜娜去了。
 
  六
     
  张娜娜没有手机。原来有,老妈给配的。说是联系方便。转身让我给没收了。她既然要走,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幸福。关心我和娜娜的生活于她,其实只是安抚她偶尔的内疚之痛而已。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她了。
  我不想让张娜娜身边的男孩影响了她复习功课。我要对她负责。我想让她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子。生活得比她哥好。可是她还是认识了叶力。并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她喜欢叶力的高大挺拔和朝气蓬勃。最好能嫁给他。我当时差点没晕过去。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着她的小脑瓜子说,叶力这么没前途的人,跟你哥混了十几年了,也抵不上你哥十分之一聪明,你居然还想嫁给他??张娜娜非常生气地跳起来揪我的板寸。斩钉截铁地说,我就喜欢他简单直接!靠,这死丫头居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我牙根直痒痒。
  就这样,虽然我三番五令地喝止她去找叶力。但神仙也有眨眼的时候。张娜娜的聪明才智没有用到学习里去,慷慨地用来研究怎样和她哥作阶级斗争上去了。我头痛不已。只好改变斗争策略,转身逼迫叶力誓不就张娜娜的范。叶力一贯对我言听计从,可这次居然也不敢正视我吱吱唔唔地说他其实也挺喜欢娜娜的。当我的面说不去骚扰张娜娜,背地里时常热烈欢迎张娜娜的骚扰。据他自己所说,那叫爱到深处,情非得已。当时我差点把开水泼到他脸上。
    她连走边试图打通我的手机。可是我已经关机了。我看见她向我这边走来。我慢慢的在长椅上躺了下来。我知道我骨瘦如材的样子除了流浪汉谁也不像。她不会相信那个永远充沛活力的烟火会是这种样子。
   我静静地看她从我面前走过。一步,一步。我嗅到她衣袂上淡淡的清香味。这是她第二次离我这么近。而距离上一次的时间,我竟然足足等了十年。对不起,青禾。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肯见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接了手机却不能回答你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为你燃起烟火,却不愿意陪在你身边握你的手。
  亲爱的,这一切,都只因为那仅是一场生命的狂喜与刺痛的聚会。在那泪涌出的那一刻绽放。瞬即湮灭。宛如烟火。
  可还没等我冲到楼梯下,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因为张娜娜就靠在楼道口的水管边哭。单薄的肩头一耸一耸的,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泪水。我刚放下的心“嗖”的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急冲上去问她怎么了。她抽抽噎噎地说,“叶力说要和我分手,呜呜……”。说着还往我怀里一靠,呜咽地喊了一声,“哥……”
  那种委屈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汗毛竖张,是可忍孰不可忍。理论上我应该心花怒放才对。不是一直就想拆散他们俩吗?可是事实上,我心疼地揽紧她的肩头,义薄云天地说,“别哭!哥为你撑腰,谅他不敢!”
  张娜娜满是伤心泪水的小脸上立刻展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谢谢哥!”然后居然一蹦一跳地上楼回家了。剩下我在黑暗的楼道口拼命地骂自己。靠,都这岁数了,怎么还会上这狗东西的当?!
  可张娜娜也错误估计了我的实力。第二天,我不仅没有理她,还在她面前给叶力打电话,大声地说,“我有个同事不错,介绍给你怎么样?”气得张娜娜一连几天都自己烧自己的饭菜,压根不管我的死活。
  
  七
 
  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青禾临走时的那句话,“如果我现在想死,你也想?”。后面再在网上遇见青禾,她又再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一直很想问她,如果这句话换成我来问她,她会怎样回答。
  就这么从夏天一直过到冬天。我和青禾在网上越来越深入地交往着。我的死缠烂打为青禾提供了无比宽阔的后退空间。所以她一直没同意和我见面。她一会说自己长得丑,一会说怕我长得丑,一会说没有见网友的习惯。可就是不说她有男朋友。我也一直没问。我希望有一天,她能自己告诉我。
  张娜娜还是时常和我吵架。有时为了叶力,有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那次我不买帐后,她也懒得再在我面前装可怜骗我同情了。我时常怀念那个扎两个冲天小辫子的小丫头,跟在我后头屁颠屁颠的样子。我们一起追踪草丛里的甲虫泥土上的蚂蚁,一起在河边兴致勃勃地捞小蝌蚪。还有好几次,我带着她去偷隔壁大妈种的丝瓜,结果回来被老爸好一顿打。
  我常常想起来会笑。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变得爱回忆往事了。就像是快死的人总是超然地用回忆总结自己的一生。
  我很快就达到了这样超然的镜界。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碎裂般的头痛和灰蒙蒙的视力,独自去了市医院。做了一大堆名目繁多的检查后,我口袋里的钱迅速瘪空了。还没等我心疼完,我的心就凉了。那个衣冠楚楚的医生要我过几天带着家里人一起来。检查报告要过几天才能出来。
  可我知道他在骗我。这样的情节在电视上已经看得太多了。通常只有不治之症,医生才会先告诉亲人。过了几天,我还是独自去了医院。直接告诉医生,您就和我说吧。医生看着我的眼睛,停了几秒,然后用职业化的声音说,我们怀疑您患了神经胶质瘤。
  “神经胶质瘤?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的脑子里长了个肿瘤,现在肿瘤在逐渐增大,形成颅内占位病变……”
  “等等,我想问问现在这种病的治愈率是多少?”
  “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机会很大。”
  听到这里,我甚至笑了。“这么说,不努力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能这样想。你要对自己,也对现在的医学发展有信心。”
  其实这句话在我这里完全是屁话。报纸上报道的误诊和医疗事故不算少吧。但我只能如捣蒜似的点头。不如此表达我的信心,万一惹医生老人家不高兴,让我去别的医院再检查一次,我可折腾不起。
  事实上,我一从医院出来,就浑身无力,靠在墙上只想往地下赖。心冰凉冰凉的晃啊晃啊。我好好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年龄,要是接阴历折算周岁,我今年二十四岁还差三个月零十天。可怜我传宗接代的事都还没办好,就要去见上帝他老人家了?
  我摇摇晃晃地挤上公车。本来想打的,一想,得留几块钱救我的小命。靠,怎么一瞬间我就变成快死的人了?我怎么想也没想明白。大学那会,我还是惹女生痴情目光追随的校篮球队主力。单位里还有个不怎么样的女孩老向我暗送秋波啥的。家里的张娜娜还等着我赚钱送她上大学。还有青禾,我还没陪她去看烟火。
  我拉住公车的吊环,越想越悲从心起。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再回头看看公车上这些幸福的健康男女,没人性,我都一个快死的人了,也没人给我让让位。我愤愤地用目光扫视这帮人渣。

  八

  我开始定期去医院报到。没有告诉任何人。有时头痛得难受了,就骗张娜娜说是累了。这样过了二个月,我的棍子鱼身材变成了带鱼身材。张娜娜奇怪地问我怎么减的肥。我强忍住因头部受肿瘤压迫而引起的恶心感觉,笑着告诉她,这靠的是我的毅力。我没说错。如果不是我一直坚持着,我早躺进医院了。
  可我不想住院。尽管那个衣冠楚楚的医生已经告诫过我很多次必须住院。从小我就讨厌医院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这总让我想到死亡。如果要死,我实在不愿死在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我依然在网上和青禾聊着天。记得青禾以前问过我,如果她想死,我是不是也想。我现在觉得那其实是一句畿语。有次我问青禾,你有没有想过死的感觉。青禾说,大约是如潮汐,一涨一伏。并不阴冷。我十分想告诉青禾,死的感觉其实是非常平静而透亮的。如果可以除去疼痛,那简直就是人生最美妙的体验。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怀念初见的青禾,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清香味。我非常想约青禾一起去看烟火。看那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我第一次昏倒是在去接张娜娜夜校放学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头撕裂般的痛,止不住的呕吐,然后一下子就没了意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张娜娜和叶力皇张的脸。张娜娜的小脸又全是泪水,就像那天想赚我同情心一样的泪水。我的心一下就疼了。这种疼,和肿瘤压迫的痛不一样。这是一种从心里往外一点一点钻刺的尖锐感。像是有只手突然到你的心脏上猛捏了一把。
  我先是企图把张娜娜逗笑起来。我一本正经地说,“张娜娜,现在你可风光了,手里捏着你哥的小命。”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我转移了,等着我接下去,我继续说,“你哭了代表你绝望,证明我活不长了。你笑了代表我有希望,我还想回家给你弄一侄子什么地!”
  张娜娜不愧是张娜娜。总在关键时刻不给我面子。不仅没有给我希望的笑容,还变本加厉地像动画片里似的往外喷泪水。一边哭,一边还用小拳头捶我的腿,“我让你瞎说,我让你瞎说……”
  可怜了不争气的我,居然在心极疼头剧疼的情况下,被她两下一晃,又晕过去了。张娜娜这次被吓坏了。不仅被护士迅速赶了出去。从此她再来探望照顾我时,都有护士戒备地盯着她。这些都是后话了。不过据叶力说,当时张娜娜哭得天崩地裂的,好像我不是晕过去,而是已经死过去了。
  我开始了我的住院生涯。其实我要求了好几次回家休息。都被医生拒绝了。我发现现在的医生都特别的精通心理学。他已经知道我最怕张娜娜的泪水,居然让张娜娜来强制我住院。为了不让这张亲爱的小脸再沾上泪水,我不得不每天都要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
  张娜娜开始做起了我的全职保姆。这让我非常的生气。且不说我所有的不良生活习惯在她面前都必须消失,比如我赖以生存的抽烟,她居然还退了夜校的学。我决定以绝食来抗议她这个弱智的选择。可这次又是我失败了。因为张娜娜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吃饭,她以后就再也不考大学了。最后,我一边喝着稀饭,一边用我雄辩的口才说服了她必须在我病房里继续复习功课,总算是讨回了点面子。
  有次我在午睡的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我的手背被人轻轻的摩挲着。那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只有小时候在母亲的怀抱里才有过。我闭着眼睛装睡,用心享受着这种母爱式的抚摸。多少年没有享受过了,我已经记不清。那双柔软而干燥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慢慢的,我的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
  人在生老病死面前,其实心里是最透亮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脑子里。就像是一个过滤器,把所有误会怨恨偏执都滤去了,只剩下原谅与感激。我清楚地知道,如今把头伏在我的掌心里泪流满面的女子,是我的母亲。其实她一直爱我。我知道。
  母亲当年是个上海知青,为了能返城而与父亲离婚。她走的时候,把娜娜一起带去上海。可惜她再婚的丈夫不喜欢任何的拖油瓶。于是一年后我和父亲一起去上海把娜娜接了回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寒冷的南方早晨,呵出来的气像雾一样包围着我,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母亲身边的娜娜。我牵着娜娜的手往回走时,我就知道我们从此失去了母亲。父亲辛辛苦苦地带大我和娜娜。却在五年前因为一场该死的车祸而去逝。送走父亲的那天,母亲来了。可也不过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我知道她是害怕看到父亲遗相里的微笑。她愧对。
  她上海的丈夫慢慢的老了,不再下死令将我和娜娜拒之门外。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回来看我们,希望我们回到她身边。我和娜娜都不愿意。其实我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我当时以为我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一个让我在整个成长过程中都背负着痛苦的女人。我想我不需要过期的母爱。可是事实证明,我内心依然比谁都渴望,母亲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
  我对母亲十年来的怨恨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九
   
    从我住院后,我和青禾之间的联系就靠叶力在维系了。叶力说要帮我约青禾出来。我不肯。我实在是不愿让青禾看见我化疗后的丑样子。头发天天都在大把的掉,我已经瘦得很厉害了。那样子晚上出去肯定能吓死胆小的吓傻胆大的。
  我让叶力每天去帮我留言给青禾。有时是留一个小笑话,有时是几句情诗。青禾看到我的留言后也给我回复。多是问我什么时候上网,工作不要太累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偶尔也会有几句暧昧的话夹在里面。比如说,昨夜因为想我而梦见我的样子,始终看不清,她想再靠近一些,梦里的我却又不见了。
  听叶力给我读那些回复,心里酸痛无比。少女青禾那双清澈的眼睛又何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多想越过那闪闪发亮的眼镜去亲吻她的唇。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不怕麻烦的时候,世界依然五彩缤纷。而我比任何时刻都热爱着这个世界。
  我是无意中发现青禾个人说明上的那段文字的出处地。是张娜娜把那本书带来看的。这情窦初开的小丫头正狂热地爱上席慕蓉的情诗。没事就把那本小书掏出来翻几页。那架势跟伊斯兰教离不开圣经,文革期间离不开毛主席语录一模一样。其间那小脸上的崇拜仰慕陶醉加深情实在是令人目不忍睹。我对这个叫席慕蓉的女人全无好感,而且十分妒忌。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娜娜整成这模样的,是个什么女人啊。
  情圣张娜娜不止自己看,而且居然还肆无忌惮的读出来。全然不顾我欲昏且哀求的表情。可是我听着听着,渐渐的被张娜娜深情舒缓的声调所吸引。突然有一天,我在昏睡中听见张娜娜用温柔的声调念着,“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我猛然清醒,吃惊之余大声地喊张娜娜过来。我的声音大得连走廊上的人都向这里望过来。可我自己还浑然不觉。后面我才知道,当时我的听觉已经被因肿瘤而升高的颅内压力所压迫,在慢慢丧失。
  我一把将张娜娜手中那本薄薄的书抓过来。可是我的视力已经下降了很多。看书变得很吃累。只好不情愿地还给张娜娜,让她在我耳边慢慢把这首诗读给我听。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去    去看那
  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让我们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 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
  宛如烟火
  我完全的沉默了。我当初改名叫烟火时,完全是恶作剧的好玩心理。从不曾想到,烟火绽放的瞬间,便是生命里那顷刻的狂喜与刺痛。短短六十五个字里。我看到了潜伏的命运。
     
  十

  在医院呆了几个月后,医生通知我下个星期做手术。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走的最后一步。如果成功,我就有可能再次成为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康人。万一让我赶上了世界末日,我会变成一个植物人。
  我把叶力叫来,跟他商量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瞒着我老妈和张娜娜。要让娜娜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她最看不得我对哪个女孩子神魂颠倒的样子。
  开始的时候,叶力死劲地摇着他的笨重脑瓜子。诚心诚意地向我道歉,说当初不该把青禾的QQ号给我。最后我不得不以张娜娜为诱饵,许诺事成之后,我就让他挂着张娜娜男朋友的头衔。其实说这话时我心里还是打着小九九,我知道叶力和娜娜是真心相爱的,只要他肯好好照顾娜娜,我也能放心一点。
  叶力还是有些犹豫。这么多年的兄弟了,其实他很清楚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叶力临走时,还婆婆妈妈地问我,真的要这样啊?要是换在我以前生龙活虎的时候,早就一腿飞过去了。可我现在只能听见自己中气不足的声音,“靠,让你去就快去!”
    就这样从星期一策划到星期五,除去我时不时的昏睡,我们总算是搞定了一切事项。叶力还顺便回答了一个我想了很久的问题。他说他知道青禾的网名为什么要叫“九月菊”。鬼才信。可他拿出了证据给我看。我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
  星期六晚上,正好老妈换了娜娜的班。我对老妈说,我想吃那家老字号的水饺。我知道老妈没有一个小时是赶不回来的,因为那家水饺店在城的另一头。叶力在一旁说,阿姨要不我去买?老妈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去我去。然后她放心地把我交给叶力照顾,急匆匆地去弥补迟到的母爱。
  我换好便服,在叶力的掩护下,偷偷地从医院里溜了出来。打了车直奔江边。叶力指给我看江边的一个长发女子,说那便是青禾。虽然我并看不清楚,但依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从林荫道尽头慢慢消失的单薄背影。她站了一会,然后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等人。我知道她在等我。因为叶力以我的名义一千零一次地约青禾今晚见面。而青禾第一次答应了。并对其实是叶力的我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因为那个男人除了会和她做爱和吵架之外,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心里想要什么。
  叶力悄悄把我带到青禾附近的长椅上,我能看得到她,而她不能看见我。然后叶力小跑着离去。他现在必须迅速地赶到江的对岸去。其实我约她是八点整,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青禾说过她从不迟到并且不喜欢迟到的男人。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动了。我知道叶力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们都在静静地等待着八点整的到来。等待那狂喜与刺痛的时刻的到来。我看到青禾安静的背影。甚至闻得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那是青禾身上的味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单纯的年代,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惆怅无比地望着她的背影。可是今天我并不惆怅。只是有些酸楚。昔日俯视我的高个子青禾,如今柔弱娇小地靠在长椅上,在等待相识了一年的网友烟火。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我爱了她整整十年。
  这也是我仅能做了的。我在心里默默对她说。
  八点整,青禾抬腕看表。我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此刻,江的对岸,突然升起了绚烂无比的烟火。一朵接着一朵地在空中绽放。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江面。也照亮了青禾仰起的美丽的脸。青禾的表情非常复杂。她的唇在微微的抖动。我知道她非常清楚这是我为她做的。因为我叫烟火。而如今,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与她相见。
  看,看那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青禾在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知道我不能接。因为我们距离得太近。可是手机一次又一次的震动。我终于忍不住,按下了接听键。
  青禾开始和我说话,可我一直沉默着。我们望着江面上那一朵朵连接不断升起的烟花。轻瞬即逝。绚丽妖娆得如同一场盛大的宴会。菊的宴会。
  九月是菊盛开得最美丽的时刻。而此刻眼前绽放的,恰就是一朵朵巨大的菊。最繁盛与美丽的菊。原来“九月菊”并不是一种菊的名称,而是一种烟火的名称。这样温柔浪漫的名称。
  旁边有人一起围上来看。赞烟花的美丽与繁华。而你,青禾,我看见了你眼里的泪。
  我知道你一直想有人与你并肩仰望夜空,共享生命的每一刻狂喜与刺痛。宛如烟火。我知道你只说上半段的诗,是因为你一直在找能读懂那下一段诗的人。我知道你一直在暗示每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只要他们细心聆听,就能懂得你锐利与敏感的背后,有怎样一颗柔软无比的心。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能和你一直纠缠到底的敢死帅哥。我一直以为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并肩走过像一生这么长的路,仰望夜空,看无数次漂亮的烟火。可是我并不知道这半路中,会出现这样小小的意外。
  我想和青禾说的话很多很多。但我一句也没说。任烟火绽放的声音在电波声中来回振荡。尽管我不能看清你的样子,不能听清你的声音,但我终于能和你一起看了烟火。这是我的心愿。如今完成了。我已经很满足。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有活下去的机会。青禾,我一定会来找你,要你爱我。可现在,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一步。
  最后一朵“九月菊”在空中绽放出缤纷的色彩后,我轻轻挂了电话。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叶力回来接我。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有小孩还期盼着下一朵的升起绽放而迟迟不肯离开。纷沓的脚步声与人们的交谈声慢慢的淡去。
  我看见青禾站起来四处看。她并不离开。她想找到我。手机里相同的烟花绽放声告诉她,我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可我知道她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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